伟大到无法存在的神:盖瑞・葛汀之《哲学能做什幺?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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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用英文搜寻哲学大师盖瑞・葛汀的图片,首先出现的会是他被愤怒的有神论者修图成恶魔的样子。这是生活在网路时代做一个有份量的哲学家不可避免的连带伤害。

伟大到无法存在的神:盖瑞・葛汀之《哲学能做什幺?》

盖瑞・葛汀(Gary Gutting)
译|吴妍仪

神的简单性与必然性

  简单性是个特别困难的障碍,就连传统有神论者都曾经为之却步。举例来说,普兰亭加以实体(substance)及其属性(property)之间的哲学区别为基础,提出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批评。一个实体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,例如一颗棒球;它的属性就是棒球所具备、无法脱离棒球而自存的各种性质,像是其颜色与浑圆性。普兰亭加论证表示,如果神缺乏所有的複杂性,祂的各个属性就没有任何区别了:祂的善性、力量、知识等全都是完全一样的。所以,神只有一个属性,就让我们称之为「超级性」吧。

  这就够难理解了,但还有更糟的情况。我们甚至不能说「神有超级性」,因为这蕴含着神(具有超级性的这个人格)及超级性属性之间有区别。若要完全简单,神就必须与祂的超级性同一(identical)。但那就表示神只是一种属性。这又不合理,因为一个属性(想想一朵玫瑰的红,或者水的冰凉)不是可以独立自存的具体东西,如果它可以,它就会是个实体了。就像我们已经看到的,一个属性只是以其他物体的一个面向而存在;它倚赖拥有这个属性的东西。不过,我们先前也已经看到,神不仰赖任何其他物体。所以,说「神是一种属性」,是不合理的。

  同时,也要注意简单性蕴含了不变性。如果一样东西可以改变,我们必须分辨它的实际(actuality,现在是什幺样子)与潜能(potentiality,可能变成什幺样子),这就表示那不是完全简单的。不过,既然不变的神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任何事,都无动于衷,即面对这些事都不会改变,那祂怎幺可能爱我们?一个不变的神怎幺能够导致事情在一个不断变迁的世界里发生,这也很令人费解。

  因为这些理由,很难看出神怎幺可能是简单的。至于必然存在的观念,就稍微好处理一点。在我们想到数学时,这似乎很合理。三比二大是必然为真的,不过,如果没有数字这种东西,就不可能是真的。所以,二和三不是必然存在的吗?自从柏拉图首度提出这个看法之后,这个立场已经吸引了许多哲学家(还有数学家),虽然这个观点仍然备受争议,但至少看起来像是我们可以设法论证的事情。不过,像数字这样的抽象存在物是一回事;一个人格—神应该是—又是另一回事。我们能不能合理解释一个必然存在的人格(就算是一个有神性的人格),并不清楚。

  所以,道金斯的论证并没有确立无神论,不过确实逼迫有反省能力的信徒趋向一个精緻複杂的形上学概念神。这样的概念可能无法理解,而且无论如何,很难跟圣经与宗教经验中的人格神彼此调和。

耶稣会怎幺做?你不会知道

  乌娜.克罗(Una Kroll)是第一批英国国教女性牧师之一,为了辩护在英国国教教会里按立女性主教的提议,论证表示这个提议会「成为一种範例,显示出我们如何有可能在一个儘管有深刻歧异,还是以相互亲爱尊重为基础的社群里生活」。她接着藉这句话一锤定音:「我相信,这是神要我们学习去做的事。」

  在我们看来,神很有可能要我们学习活在奠基于爱与尊重,但彼此有深刻歧异的社群里,只是这不会超越神看似会想拯救无辜儿童免于罹癌死亡的程度。一旦这个诉求被用在神与我们之间的知识鸿沟时,我们就不能从我们认为神会想怎幺做,推论到祂确实想这样。

  同样地,我们应该在做艰困决定时自问「耶稣会怎幺做」的常见建议,也不是真正的指引。如果像传统神学所说的,耶稣是神,那幺唯一的答案可能是:「耶稣会做一个全知之神会做的事;而我们既然无知,就不知道那可能是什幺事。

伟大到无法存在的神:盖瑞・葛汀之《哲学能做什幺?》

  对于有神论者来说,应付恶之问题的同时,还要处理另一个雪上加霜的压力。伟大的有神论宗教回应的是人类深刻的愿望,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个危险世界的终极安全愿望(就像基督徒说的「得救」)。这并不是说,除了这个愿望以外,宗教里就什幺都没有了,只是说少了这个愿望的世界观,不会让人感觉到宗教上的满足。我们的救赎可能仰赖我们的自由选择(举例来说,接受神的恩典),而如果做了正确的选择,救赎就会得到保证。

  所以,神必定是这种救赎的可靠来源。在完全致力于让我们得到救赎这方面(前提是,我们出于自由意志提供所需的任何协力合作),祂必然是善的;而且在确保没有外部因素(在祂与我们的意志控制之外的因素)会干扰我们的救赎这方面,祂必然是强而有力的。这些是我们所谓神的概念的「宗教妥适条件」(conditions of religious adequacy)。

  乍看之下,神身为全能、全知与全善者的传统定义,似乎符合这些条件,但并非如此。首先,「所有属性」并不必然保证我们的救赎。神可能完全致力于拯救我们,就算祂缺乏对其他存在物的恰当道德态度。同样地,祂可能没有力量可凌驾与人类救赎无关的其他影响力。

  更重要的是,传统神圣属性并不足以保证我们的救赎。一个全能的存在,会有能耐做必要的一切来拯救我们。不过我会论证,神的全知会对我们的救赎造成障碍。

  「一个全善又全能的神,怎幺可能容许我们这个世界上的邪恶?」唯一可用的答案是,这样的神可能有超越我们理解的知识。如同休谟的见解,恶之问题只有靠着诉诸我们的无知来化解。

  特别是有神论者必须承认,一个全善的存在物,就算具备了最高程度的力量,可能都必须为了宇宙整体的善,而容许相当多的局部性邪恶。但我们没有办法知道,人类本身是否可能成为这种必然性的牺牲品。举例来说,我们不知道是否有、或者将会有某个其他更先进的物种,而神为了他们,会容许我们被消灭或承受无尽的苦难。

  当然,一个全善的神会做任何可能做的事,把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恶降到最低程度,但我们没有办法知道这个最低程度看起来是如何。某些人曾经提出这个看法:当神容许苦难,到最后必定是为了受苦者的利益。可是,我们有什幺根据可以认为全知的神就是这样看事情呢?恶之问题最受欢迎的回应—自由意志辩护—强调道德主体的自由可能是一项极大的善,值得让神忍受可怕的恶行。作恶与从后果中学习,可能是「塑造灵魂」(soul-making),导致我们达成更高的道德完美性的根本部分。奥古斯丁如果没有年轻时的罪孽,可能变成一个圣人吗?同样地,我们也没办法知道,对于一个超级物种的灵魂塑造来说,「毁灭我们的快乐」会不会是不可避免的一步,而这个超级物种的最终成就,会让神能够接受我们的终极损失。

  我的结论是,考虑到回应恶之问题的标準方式,就算知道有个全善全能的神,并不保证实现我们将会被拯救的愿望。因为可能会有更高的目标,而让一个善意的神牺牲掉我们。

  所以,虽然恶之问题并没有造就出无神论的有效论证,却需要有神论者拒绝把神与人类置于同一个道德水平的神性概念。就像反驳道金斯的複杂性论证时,需要把神想成在形上学层次上极端不同于人类;所以要消解恶之问题的杀伤力,需要把神想成在伦理学层次上极端不同于人类。这些差异可能引导我们提出这个疑问:我们的信仰能否保证它所承诺的终极安全感?

有哪种说法支持信仰?

  就算对哲学家而言,宗教的首要吸引力在于其生活方式。他们觉得上教堂、遵循道德规範、读圣经等,很令人满足。有神论论证在哲学家的宗教信仰中,似乎顶多扮演补充性的角色。虽然如此,这是个强烈的知性组成元素。信教的哲学家满足于他们可以回答对其信仰的反驳意见,而且他们可以看出像唯物论这类支持不信神的观点中,有重大的难题。他们通常也有一些宗教经验,至少很熟悉某些不信者轻易就拒绝、视为幻觉的那种超验现实。结合这些论点,有信仰的哲学家做出结论:他们的宗教让世界整体有融贯的意义,提供了一种不可知论及无神论都无法匹敌的理解。

  在这一刻,我们需要引进理解(understanding)与知识(knowledge)之间的关键哲学区别。在此,我提出的是强烈意义上的「知识」:知道一个宗教是真实的世界,它需要对神的存在、本质,以及神对历史的干预,提出一个能证成宗教教条主张的历史/形上学解释。相对之下,「理解」意谓着一种用来思考事物的、成效良好的方式,却没有隐含着这种思考方式提供了可靠的知识,能说明实际存在着什幺,以及世界上发生了什幺事。

  有信仰的哲学家,可以恰当地主张自己知道他们的宗教为真吗?在这些证词里,只有一种元素可能支持这个知识主张,就是神圣的经验、神存在的形上学论证,还有神在我们世界中显现并行动的历史论证。这种经验在信徒之间很常见,而且不能马上就打发掉,但这些经验不够广泛深刻,不足以提供像是感官知觉那样的确定性。当然,大多数信徒的宗教经验都远远不够具体,不足以支持关于神本质的传统主张(祂只是非常强大,还是真的全能?),或者祂对我们的计画(如果真有的话,我们可以期待哪种死后生活?)。形上学与历史论证只对少数信徒(最知名的是理查.史温本)来说,扮演某种角色,不过就算在这种状况下,他们顶多提出一个看似为真的解释。他们并没有提供具有说服力的论证,表示神存在、基督死而复活,或者有一个将会让我们永远快乐的天堂。哪怕是最敏锐的哲学家信徒,整体来说也很难认为他们有扎实的知识,可以说明他们的特定宗教信条是名符其实为真的。

伟大到无法存在的神:盖瑞・葛汀之《哲学能做什幺?》

没有知识的信仰

  许多信徒有完全正当的理由,相信他们在某个特定宗教社群里,或者遵循某个特定宗教传统的生活,有很大的道德价值。然而,如果他们认为自己过的生活,是唯一可能为他们带来道德充实感的生活,或者这种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带来道德充实感的唯一或最佳生活,则是没有道理的。这个主张不可能是完全排他的。

  许多信徒也有正当理由主张,他们的宗教观点对于我们生命中的主要特徵(认知、道德与美学上的),提供了一种说得通的理解,而且对于一切需要去思考的事物,都提供了一种融贯又成果丰硕的思维方式。然而,就如同上一段所说,没有提出排他性主张的正当理由。

  在我看来,不可知论,甚至是同情或愿意接受某种更积极看法的不可知论,是关于宗教知识主张的最佳判断。不信者,甚至还有许多信徒,通常都假定若没有宗教知识的基础,成果丰硕的宗教理解就没有立足点。但真是如此吗?或许有可能在没有知识的状况下得到理解?在此,对于我们的知识範式—科学—的限制所做的一些反省,会很有帮助。

  物理科学可能最终给我们对于现实的完全说明。也就是说,物理科学可能给我们一些因果定律,容许我们预测宇宙中发生的每件事(到达任何量子或类似不确定性的上限)。这样会让我们得以彻底解释身为因果体系的宇宙。不过,我们的经验中有些面向(意识、人格、道德责任、美)可能不是因果体系的一部分。依照我们在第三章谈自由意志时应用的区分,它们可能不是可观察的事实,而是意义

(本文为《哲学能做什幺?:公共议题的哲学论辩与思维练习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哲学能做什幺?:公共议题的哲学论辩与思维练习》 What Philosophy Can Do

作者:盖瑞・葛汀(Gary Gutting)

出版:橡实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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